疾风扫剑录:第五十三章 九歌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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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镜坐下来,闭眸沉思,过了一会儿,双手舒展开来轻轻平抚在绿绮上,优美的旋律盘随着雨滴声扩散开来。

    冬雨生寒峭,春枝踏留影。夏土卷从吟,秋草故人寻。白发堪回首,依是故乡云。愁落叹云岫,问君何再鸣。

    她口中吟诗,琴声却依旧有条不紊,每个字符与音律对应。卫松雪沉浸其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样的乐调,这样的节奏和弹奏技巧,她闻所未闻。

    对方有着自己难以企及的岁月历练,琴声中透露出一股和她年龄不相符的迟暮气息,绿绮在她的十指调拨下宛如一张精美的宣纸,绘画出记忆的年轮。

    彷徨中,琴声忽地停止,苏镜不知何时已经撑着伞走出了凉亭,身影没入了淅淅雨帘里。

    松雪妹妹,其实有时候我真得很羡慕你!淡淡的语声飘荡在空旷的亭子中,诉说着隐藏在心底深处那段最为美好的念想,卫松雪呆呆地望着逝去的背影,却无法从朦胧的雾气和轻掩的油伞下看到她此时的表情,唯见雨水萦绕在四周,一遍又一遍地打湿裙裾。

    杨魄沉吟道:何谓‘九歌不谐处’?

    卫松疾道:先前我曾误把九歌之中的山鬼当作不谐处,后来我才想起来,原来《九歌》除了你我熟知的九篇外尚有《国殇》和《礼魂》两篇。九歌的不谐之处并非《山鬼》,而是《国殇》。九歌十一篇中有十篇是祭祀神灵之文,唯有《国殇》例外,是悼念阵亡的楚国将士,并且作为收尾之章出现在十一章的最后。

    那么这与安陵宝藏又有什么关系?

    卫松疾呷了口茶,不缓不慢道:张衡曾言‘安陵之势行于八阵’,我对比了下两百多年前的地理志发现,安陵当时的地形和它的地形称谓与八卦不谋而合,如南方的居鸣山与‘兑’对应,天门关和‘乾’对应,雷鸣谷和‘巽’对应如此皆,而九歌诸神也都和八卦中‘天地山泽,水火风雷’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唯有《国殇》和《礼魂》除外。

    我从老一辈贤者口中得知,安陵在许久以前是楚国的蛮荒地带,而且也是秦楚交战的古战场。楚军多以失利告终,每每阵亡都不下于万人,所埋尸骨皆曝于深山中,只是安陵多震,这几百年来地形已经有所变化,只怕是很难再寻找出来。然而两百多年前的那场地震却震出一道裂谷,导致隐藏在下面的东西现世。

    张衡和班固成为这两百多年来唯一见证此事之人,但出于某种原因,这道裂谷突然消逝不见,再无人寻出它的踪迹。这个秘密被深埋在安陵藏书中,直到今天大将军苏曜不知从何处得知这项秘密。于是才有了今日这般的局面。这便是整件事情大概的始末。

    那这道裂谷现在还存在么?苏镜问道。

    卫松疾一脸自信道:当然!而且我已经知道它位于安陵北部的一片沼泽地带,穿过一个石洞便能到达。

    杨魄狐疑道:这么隐蔽的地方你是怎么知道的?

    卫松疾笑道:你可知我在安陵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是什么,那便是重新翻修绘制地理限制,大到安陵的每一条街巷楼屋,小到安陵的一草一木,我都了若指掌。只是那道断谷极其险峻,又有大片沼泽,常人根本不会到达那里。我也是大概勘测,并未往里面太过深入,现在想想,不免有些遗憾。

    澹台照起身拍桌道:太好了,既然已经知道持国之力的下落,那便事不宜迟,立马动身吧!杨魄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平稳下情绪,道:挖掘山脉是一项旷日费时的工程,需好好准备人力物力,先不必急于一时。

    卫松疾赞同他的说法,建议众人明日再作行动,并且表示会派遣兵马驻守那片区域,以防中途生变。他和杨魄三人谈笑风生,对行动内容作了细致的探讨,气氛较之起初也显得融洽了许多。反观郭象,左思和苏镜只能站在一旁干看着,没有半点插话的机会,三人和卫松疾无间的距离仿佛被无形拉开。

    看来还是官和官之间比较谈得来。郭象不无苦涩地叹了口气,拂袖离去。

    左思也是直摇头,他清楚这些人明明就是孙皓所派,依照卫松疾不久前表面的立场来看,应该是和孙皓站在对立一面,可是眼下的情景确全非如此。

    苏镜面容忧郁地望着窗外,天空此时已经生出阴霾,细细的雨帘顺着瓦檐如银线般倾泻,雨竟在不知不觉中下了起来。

    卫府的上上下下被雨光和水雾所笼罩着,冷风吹过花圃,掠过泛着气泡的鱼塘,穿过嶙峋的假山,最终滞留在散清亭前。八角亭檐下悬挂的白色纱幔在风势鼓动下迎面散开,宛如舞动的花瓣,散发出洁净的芬芳。

    卫松雪端坐在亭中,轻抹琴弦,再次弹奏起在觅秀园时的那首曲子。嘲风的身影隐隐闪现在眼前,飘渺却又真实。这首名叫《望尘寰》的曲子初弹时并未细细品味,但随着弹奏的次数增加,她渐渐发现这里面隐藏着一种及其晦涩的感情。她将自己的感情融入在其中,尝试着与这曲子的作者进行精神上的交流,却探触到一股莫名的悲伤,一种无法抑制的苦楚堵德她胸口郁塞,眼睛竟情不自禁地落下泪珠。

    好凄凉的故事!卫松雪的拨弦速度不断拔升,乐曲声调转为激昂,在滂沱的大雨用十指描绘处一幅若即若离,扣人心扉的图画。

    琴曲进行到中途,朦胧间一道清柔的身影穿过雨帘,步入卫松雪的视线。后者抬头一看,是一名手持橘红色油伞的黄衫女子。

    苏姐姐!卫松雪一时显得手足无措,琴声也戛然而止。

    苏镜走入亭中,将伞收拢轻轻依靠在一旁,温和地笑道:我可以在一边听松雪妹妹弹琴么?

    卫松雪顿时感到拘谨,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便支支唔唔道好好啊

    苏镜瞧见她那窘迫的模样,不由掩嘴笑道:真是个奇怪的姑娘!她微微打量眼前这个腼腆的少女,心中既好奇又觉得有趣,明明是一对兄妹,可是两人的性格却有着天壤之别。

    卫松雪也同时注意对方在打量自己,心不由怦怦跳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和苏镜接触。她谈吐文雅,举止端庄,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但是从她的水一般清澈眼神中,卫松雪却能够隐隐感觉到她的心境远比她平静的外表看上去更具波澜。

    天生的琴觉和乐律天赋让她的情感远比常人细腻,即便她不谙人情事故,却反而可以凭着一颗单纯洁净的心看到许多常人所看不见的东西

    可以告诉姐姐刚才弹得是什么曲子么?

    卫松雪怔了一会儿,才恍然回答道:松雪弹得是《望尘寰》。

    可以让姐姐来弹奏一曲么?

    嗯好,好啊!卫松雪想都没想,便一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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